宁延学

　　泉城济南，小清河逶迤东流，北岸柳云深处，坐落着元代名臣张养浩的故里云庄旧址。七百年前，这里云锦池映柳、雪香林飘花，遂闲堂的读书声与荷田稻香相伴，是江北有名的文人别业。而今，唯有文忠园内的古冢、赑屃驮碑与几通明清碑刻，静静守着一代名士的归处。2025年秋，张养浩纪念馆正式开馆，这位从泉城走出去的政治家、文学家，带着他一生坚守的为政理念，重新走进当代人的视野。

　　为官一任，政绩当以何者为标尺？政声当由谁来评判？这是张养浩用毕生行止回答的为政之问，也是穿越七百年时空，依然值得我们深思的政绩之问。

　　堂邑初悬四知匾

　　大德九年（1305年），张养浩初入仕途，在堂邑县（今山东聊城东昌府区）任县尹。当地传言县衙官舍“不吉”，历任居者多遭祸事。张养浩闻言淡然一笑，径直搬了进去，并在衙署正门悬“四知堂”匾额，取东汉杨震“天知、神知、我知、子知”之典，以明廉洁奉公之志。

　　主政堂邑三载，张养浩不图虚名、只求实效。当地滥建淫祠（不合礼制设置的祠庙）三十余处，他悉数拆毁，破除陋俗；面对横行乡里、害民夺命，历任县尹皆避之不及的恶霸李虎，他秉公执法、坚决惩治，百姓无不拍手称快。最能体现其民本情怀的，是废除“朔望参”旧制：刑满释放之人，须每月初一、十五到县衙听训。张养浩认为，百姓铤而走险多为饥寒所迫，既已服罪悔过，便不应始终被贴上“盗贼”标签。此举让无数改过自新者深受触动，相互告诫：“不可辜负张公。”

　　真正的政绩，经得住时间的检验。张养浩离任十年之后，堂邑百姓依然感念其恩，自发集资为他立碑颂德。

　　一卷官箴叩心门

　　张养浩留给后世的珍贵精神遗产，当属官箴经典《三事忠告》。其为《牧民忠告》《风宪忠告》《庙堂忠告》三书的总称，分别总结地方官员、监察官员与中央官员的为政准则，堪称中国古代吏治思想的经典之作。

　　《牧民忠告》开篇便以“省己”为第一要义：“命下之日，则拊心自省。”意思是，任命下达的那一刻，首先要扪心自问，自己有何功德、具何才干，足以担当这份职责、领取这份俸禄。他连发两问：食国家俸禄而怠忽政事、荒废职守，“己则逸矣，如公道何？如百姓何？”针对官场中普遍存在的“瞬夕代去，自苦奚为”心态，张养浩指出，此念一生，则百事废弛。

　　这短短几个字，可谓一针见血。为官者若一心求升迁，热衷于抓“短平快”的面子工程、造亮眼的数字政绩，对那些打基础、利长远、惠后世的潜绩视而不见，便容易误入歧途。对此，张养浩给出的为政良方是：治官如治家，屋坏则修、渠堵则疏、用缺则补，“公家之务，一毫不尽其心，即为苟禄”。

　　言为心声，行践其言。延祐二年（1315年），元朝举办恢复科举后的首届考试，张养浩以礼部尚书主持，选拔出张起岩、许有壬等一批栋梁之才。新科进士按惯例欲登门谢恩，他却张贴《免谢帖》以明心志：“诸公但思至公血诚以报国政，自不必谢仆，仆亦不敢受诸公之谢也。”在他看来，选贤任能是为国举才，而非结交私恩。至治年间（1321年-1323年），朝廷计划打造巨型灯山庆贺元宵。张养浩上《谏灯山疏》，力陈崇俭戒奢、体恤民力的道理。元英宗起初勃然大怒，读罢奏章却转怒为喜，叹道：“非张希孟不敢言”，随即叫停了灯山工程。

　　八载云庄赴秦难

　　张养浩仕途上的两次人生抉择，更见其为政的初心与格局。

　　五十岁那年，朝堂权奸当道、朝政日非，张养浩不愿同流合污，便以奉养亲老为由辞官归乡，在济南北郊修建云庄，隐居不仕。此后八年间，他植柳种荷、著书赋曲，将鹊华烟雨、清河碧波尽数收入诗文，朝廷屡次遣使征召，皆被他婉言谢绝。元代文学家苏天爵评价他：牧民则为贤令尹，入馆阁则曰名流，司台谏则称骨鲠，历省曹则号能臣。

　　天历二年（1329年），关中大旱。灾情传至济南，年届六十的张养浩闻之动容，当即散尽家中资产，打点行装，星夜登车赴任。年迈的母亲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：“我年近八旬，你已是满头白发，这一去，怕是再难相见了。”张养浩强忍悲恸，决意前行。赴任途中，他在散曲中剖白心迹：“无多惭，此心非为官。”

　　七次朝廷征召坚辞不就，一次百姓危难挺身而出。朝廷许给张养浩的是名位与爵禄，百姓需要的是拯救与担当，在他心里，孰轻孰重，泾渭分明。

　　潼关曲里百姓心

　　张养浩西行赴任途中，经洛阳、过渑池、入潼关，一路抚今追昔，写下九首怀古散曲，其中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更是震古烁今，成为千古绝唱：

　　峰峦如聚，波涛如怒，山河表里潼关路。望西都，意踌躇。伤心秦汉经行处，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兴，百姓苦；亡，百姓苦。

　　短短数语，成为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上石破天惊的一笔。在传统的王朝叙事里，“盛世”“中兴”向来是被称颂的政绩。而张养浩站在潼关古道上，透过历史的烽烟看到另一重事实：王朝兴盛，靠的是千百万百姓的民力民脂；王朝败亡，战争中遭殃的依旧是百姓。

　　这一感悟体现出张养浩对政绩的评判逻辑：政绩的高下，不以王朝的盛衰为标志，不以宫阙的巍峨为刻度，而是以百姓的安乐为根本。万间宫阙终会化为尘土，而刻在百姓心中的功德碑，历经风雨而不倒。

　　关中四月尽瘁身

　　抵达陕西后，张养浩全身心投入赈灾安民。他开官仓放粮、平抑粮价，劝谕富户捐粮济民，又上奏朝廷请求推行纳粟补官之令，广开筹粮渠道。沿途所见饥民，当即施粥赈济；路遇饿殍，便停车掩埋；见到被遗弃的孩童，就收载在车中，托付百姓抚养。途经华岳祠，他撰文祈雨，读到“民饥而死”一句时，不禁涕泪横流，悲恸难抑。在任四月，他从未归家，白天奔走乡里赈灾，夜里焚香为民祈天，“每一念至，即抚膺痛苦”。天历二年，张养浩积劳成疾，病逝于任所，享年六十岁。

　　张养浩辞世后，关中百姓哀痛不已。朝廷追封其为滨国公，谥号“文忠”，在长安建祠祭祀；家乡济南也立张文忠公祠，世代纪念。七百年沧桑变幻，直到今天，济南人依然记得这位从泉城走出去的先贤，记得他“此心非为官”的誓言，记得他为民鞠躬尽瘁的一生。

　　小清河悠悠东流，见证着古城的变迁，也传承着先贤的风骨。张养浩的为政思想与实践，是中华优秀传统政治文化的宝贵财富，也是济南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精神标识。新时代新征程，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，就要把为民造福作为最大政绩，多做打基础、利长远、惠民生的实事，把功业写在泉城大地上，写进群众心坎里。这，正是重读张养浩带给我们的深刻启示。（作者系济南市委组织部副部长，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党组书记、局长）